思念至死方休
4月底有一個上班天,快下班時接到一通電話
對面傳來媽媽的聲音:"待會自己去找飯吃,現在跟爸爸在急診室。"
當下開始坐立不安,人在急診室,怎麼可能有心情吃飯?
馬上跟主管告假,前往急診室。還沒到急診室,又接到通電話,說是要回家嫌我動作太慢。
於是我滿腹狐疑快步衝向家人集合地點。
晚餐時,家人向我解說,說是因為當時門診時間沒有神經外科醫生,所以才會改去急診室問診。
此時得知,父親左腦上的腦瘤長大了,這個腦瘤父親說過已經10年了,理論上是個良性瘤,而且長的位置是在外側不會影響腦部,所以一直以來都沒有處理。
但是這次觀察結果變大了些,已經影響到語言區域,讓父親說話有些困難,並伴隨著頭痛問題,評估後認為有切除的必要性。
因為家風的關係,全家都認為有病就要醫好,所以當下就決定動手術切除。
加上醫生說明良性瘤的位置在外側對腦部影響不大,不會有生命危險,手術時間大約2小時,全家人就很天真的覺得醫生說得都對。
小手術把病症去除後,就可以治好父親頭痛與說話不清楚的問題。沒有太多考慮就跟醫生訂下住院動刀的時間。
5月12日開始住院檢查與手術相關的治療行程。
5月13日母親節,跟醫院請假一天,到石碇郊遊吃飯玩耍很開心,下午到父親老朋友家探訪,父親的朋友不知道父親住院的事,但卻像是有感應一樣,見了面就一直哭,約好6月份要在聚餐一次。晚上送父親到醫院,在出門口時,不知為啥有種想阻止的感覺,念頭一轉這次手術後父親就不會有昏倒的情況出現,身體會更好。
5月14~16,手術前對身體狀況的調理,順便做健康檢查。檢查結果,父親的身體很健康,只有攝護腺比較腫一些,但也還是在健康的數值內。另外仔細評估後,醫生將手術時間估計為4小時。
5月17日手術當天,由於是一早的手術,請了一天假想說父親動完手術後,就要陪在他身邊。早上護士來幫忙理髮時,心理又湧出喊停的感覺。父親很愛美,自己在內心暗暗想,手術後要幫父親買個透氣美觀的帽子。進入手術房後,醫生說腦部斷層圖顯示腫瘤在長大中,為小心起見,將手術時間改為7~8小時,內心又想喊停了。強壓下內心的不安,著急的守在手術室外。手術時間到了6小時,護士來說明進入加護病房的手續,此時感到心安,覺得應該是手術快結束了。只是當8小時過去了,卻遲遲沒有人通知我們手術情況,加護病房外的人數越來越多人。進入第11個小時的等待時,發現有人雙手合十,機伶的哥哥姊姊馬上把媽媽支開,只剩下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我,目睹了第一次的生命終結服務,內心彷彿受到重擊。馬上告訴自己別胡思亂想。約12小時的等待後,醫生出來解說,手術成功,並把父親的頭骨交予我們慎重保存。腦瘤解除的時間比想像中的久是因為一星期的時間就又成長了一公分,頭骨受到影響也比想像中大,無法在使用。雖然經過漫長的12小時,看得出醫生腳很痠,但由醫生的表情得知這次的手術是成功的,術後的父親表情就像睡了一般。
5月18日照常上班,加護病房探病時段只有兩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預計3天的加護病房,第一天中午姊姊陪媽媽去探病,當時的復原情況良好。下午4點接到姊姊的電話,說醫院要我們集合,掛下電話馬上告假搭計程車到醫院。醫生讓我們看了下午即時拍的腦斷層顯示大腦因為解除壓迫的過程中,血壓過大,造成腦溢血,有即時性的生命危險,不處理,造成腦損傷可能永遠醒不來;動緊急手術也有風險,萬一挺不過手術就是馬上失去父親,另外短時間內的二次麻醉,也可能永遠醒不來,要我們立即做決定。腦中轟了一聲,當然是動手術,不處理是一點希望都沒有,手術至少還有希望。哥哥馬上帶著我到恩主公面前,二話不說,跪下來乞求用兩人的壽命換取父親恢復健康,只要恩主公把父親帶回給我們,我們願意做任何事,並承諾父親在加護病房的時間每天到恩主公面前跪拜,此時在地上看到了聖杯,我一心一意的想:應該是恩主公答應了吧。5小時的手術時間後,醫生說緊急治療應該是ok了,接下來就看恢復的狀況了。
5月19日漫長的等待開始。此時開始大量查詢相關資料,得到的訊息不多,一般是說音樂是最好的恢復方法。於是找了許多父親喜歡的歌放在ipad裡播放。此時覺得有ipad真好。
5月20日水腫好像退了一些,幫忙按了些穴道,不敢太用力,怕傷到父親。
5月21日開始著急。父親一點清醒的跡象都沒有,按穴道的力量大了些,不過被告知這幾天還在打鎮定劑,沒有醒來的跡象是正常的。査到音樂應該要播放10~30歲年輕時喜歡的歌會比較有幫助,開始找抗戰音樂。
5月22日鎮定劑效果還在。音樂改成抗戰音樂,節奏很快,耽心父親血壓會不會太高,不過醫生說這時期需要將血壓調高些,幫助腦部運作。
5月23日感覺父親醒了,對我們說的話有反應了,雖然動作沒有很大,但是反應點跟我們問話得時間契合。另外這天父親可以進食了。
5月24日跟醫生護士反應我們的發現,不過醫生護士都笑笑的說應該是反射反應。
5月25日雖說醫生護士跟我們說是反射反應,不過家人都可以清楚的知道父親是醒的或是睡著的。這時早上的時間父親大多都睡著,晚上時才會醒來對我們說的話有些微微的回應。此時家人在討論該如何幫助父親,感覺目前父親應該就像"壓床",會不會集中一點突破,其他的細胞就會跟著動起來呢?
5月26~30,家人們決定讓父親集中注意力在唱歌,此時ipad又增加了周璇的歌,並找出父親喜歡的"綠島小夜曲"請媽媽唱給父親聽。消化系統此時運作的不是很理想,醫生開了些利尿劑與軟便劑。
5月31日這星期醫生陸陸續續跟我們提到長期奮戰,需要考慮氣切對父親的幫助,並向我們澄清氣切不是像電視劇上那麼可怕。這天醫生讓我看了最近的腦斷層,腦部還是有些小滲血,不過腦部中線回到中央了,對此我很開心,覺得中線回來了,小滲血也會止住的。而且利尿劑與軟便劑好像有作用了。
6月1~3氣切的問題一直在討論中,不過父親對我們的回應動作越來越大,甚至有起身的動作,有信心父親會在氣切時限內清醒。感念這次受到許多人的幫助,週六時嘗試去捐血,不過又被拒絕了,必須要有醫師證明才能捐。
6月4日早上不敢相信醫生竟然在父親面前談氣切的事,之前都是在病房外說的。感受到父親的不悅,醫生說時我剛好握著父親的手,發現父親在發抖,馬上跟父親說請放心,我不會讓他氣切的,請父親平復心情,父親才停止發抖,但在我們離開時又開始發抖。這天晚上父親到我夢中,告訴我他會恢復健康,我特別看了他的胸前,沒有氣切,我很開心果然會在氣切期限內清醒,抱了父親後醒來,超開心,但不敢說出來,聽說預知夢說出來就不會實現了。
6月5日,前幾天父親有把時間調回,家人在時都是醒的,但這天感覺父親又睡著休息了,而且開始有些水腫。幫忙按摩穴道時,內心有些不安,皮膚的彈性變弱了,穴道有些找不到,父親變瘦好多。晚上抱著不安睡覺,夢見婆婆來家中討論要如何幫忙父親清醒,卻發現氣切手術已經在進行了,我跪在地上大哭大罵"為什麼沒經過我同意就進行手術?"哭著醒來。
6月6日晚上的會客時間,被醫生叫進醫護室討論,血塊吸收狀況不好,引起水腦症,必須緊急動手術。斷層圖上都是空洞,中線不見了,醫生問是否要同時進行氣切,拒絕了。手術室外等候了2小時,很阿Q的想通常手術會造成奇蹟,說不定這次手術後,父親會馬上醒來,然後身體變得更健康。
6月7日這天早上會客時間醫生很沉重的說復原狀況不好,有器官衰竭的跡象,腦中轟了一聲,強作鎮定,安慰媽媽是醫生說未來可能要面對的情況。送媽媽回家上班途中,馬上打給姊姊,下午兩人請假哀求恩主公保佑爸爸康復,又懇請醫生護士小姐讓我們進加護病房陪陪父親,被護士請出病房時,感覺父親情況穩定。晚上會客時間假裝會合後,護士小姐告知家屬可以全部進入會客,內心又被重擊了一次。看到護士小姐眼角含著淚光,說明這夜是危險期,要穩定數值。這夜一直陪著父親,像做夢一樣,我們一直喊著要父親練習呼吸,讓肺部提高含氧量,打到全身,血壓就會穩定。我們決定長期抗戰,家中5人分3組,隨時陪在父親身邊。幸運的我分到最多時間,但我竟然只是跟父親說練習呼吸,沒有把我多愛他,以及想跟他說的話說出口,只是不斷的跟父親說,練呼吸,讓血壓穩住。
6月8日早上輪班回家補眠的我被電話叫醒,馬上趕到醫院。血壓突然往下掉,無法進行洗腎;若是不洗腎,腎衰竭後會引起敗血症。我不知為啥覺得只要父親清醒一切狀況就會好轉,所以拼命叫著父親,要父親別在睡了,拼命叫著,直到姊姊換手,但是父親都沒有反應,感覺睡得很熟。此時父親血壓穩定一些,決定試試洗腎。洗腎時間,家屬不能在病房內,被通知正常會客時間回來即可。等待期間再次向恩主公乞求幫助父親。父親的血壓不斷的往下掉,不管我們怎麼喊叫,我一直要父親回到我們身邊,但是數值就是無法維持。護士再次請我們出去,說要嘗試別的治療方法,我在出病房時,聽到"中樞神經"的連結有問題。出了病房後,等在外面,此時內心異常不安,身體一直狂發抖,不過還是覺得父親會回來我們身邊的。不斷對自己說"那是預知夢。那是預知夢。"家人討論結果決定像前晚一樣,分成3組,輪班陪在父親身邊,這次不知為啥我竟然是第一組回家休息的(通常是由母親與姊姊為第一組),與母親回家洗澡後查看"中樞神經"治療越看心情越沉重。電話再次響起,傳來buzz發抖的聲音。趕到醫院,才知"治療"已經是最後的"搶救"了。直到最後我還是受到爸爸的保護,跪在父親床前,父親的表情就像睡著一樣,握著父親漸漸冰冷的手,我真的不懂為什麼會這樣,自己怎麼會這麼無知,為什麼沒有好好把握每一分每一秒。
6月9日凌晨最愛最愛的父親,不再回應我了。父親一輩子都不給人添麻煩,就連離開時間也算好了,讓他的小孩不需請假。父親留下的日記,讓我們知道父親的偉大和深思熟慮。爸爸,你要在恩主公、觀音大士與眾神的帶領下到一個很美麗很完美的世界,在那裡你會健康平安幸福快樂的,你會自由自在到哪裡玩都不會受到約束,然後天上一天地下十年,不久後,我們會再團圓的。


0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Subscribe to Post Comments [Atom]
<< Home